一位对全世界生气的女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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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对全世界生气的女人

一位对全世界生气的女人

林慧今年28岁。她形容自己以前是个活泼、天真乐观、爱玩的女孩。虽然她16岁时母亲就早早去世了,但那时父母已经给她灌输了很深的信仰。她信佛,相信“佛祖只会给人能承受得住的苦难”。而且,母亲是慢慢死于癌症的,这给了林慧足够的时间去接受这个现实。

林慧21岁时结了婚,丈夫很勤劳,同样也很虔诚。两年后,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,是个女孩,取名贝贝。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。直到有一天,林慧醒来,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。她发现贝贝的房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她跑过去一看,才发现自己美丽的女儿已经在夜里死去了。医生诊断是婴儿猝死综合征,还告诉她不要内疚。他们说,这不是任何人的错。丈夫和亲戚们都来安慰她、支持她。寺里的师父也来了,他试图安慰林慧,说贝贝的死是佛祖的安排,是因果。

信仰的崩塌与被愤怒吞噬的生活

但是林慧根本没法被安慰。相反,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怒火。“佛祖的安排!”她想,“因果!”这个每天念佛、每周至少去两次寺庙、虔诚相信佛祖慈悲的女人,再也无法忍受想到佛祖。“佛祖背叛了我,”她得出这个结论。

两年之内,她跟丈夫离了婚,开始经常喝酒。她服用了抗抑郁药物,但药物没能改变她越来越愤怒、充满敌意和痛苦的情绪。她也看过两个咨询师,一个是佛教背景的,一个是普通的,但她很快就都放弃了,说他们是“只会说漂亮话的老好人”。林慧还变得言语尖刻,故意说难听的话把别人赶走。女儿去世五年后,林慧依然没有回过寺庙。“我为什么要回去?”她争辩道,“我诚心诚意地烧香拜佛,结果呢?除了心痛,什么都没得到。”

不过,林慧不仅仅是对佛祖生气。她对整个世界都生气,尤其是对身边的人。她疏远了家人和朋友,说他们都是“伪君子”,因为女儿去世时他们只给了她同情。她希望他们能和她一起感到愤怒,而不是同情。她仍保留着办公室经理的工作,但手下的五个秘书日子很难过,因为她不停地用讽刺和批评的话来折磨她们。没人再喜欢林慧了,但她无所谓。她选择了孤独,甚至把宠物狗豆豆也送人了,因为她觉得照顾它太麻烦。但孤独并没有治愈她。

改变的契机

后来发生了一件事,让林慧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处境。一个叫王浩的男人,来自另一个部门,在一次工作聚会上认识了她。他不太了解林慧,就约她出去。两周后,王浩告诉林慧,他想认真交往,“可你为什么对每个人都那么刻薄呢?”

林慧听到这个问题,像往常一样带着苦涩开始解释原因。但她突然停了下来。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一直用长期的愤怒在毁掉自己的生活。她也明白,如果不对自己的怒火做点什么,她和王浩就不可能建立一段好的关系。

正因为如此,林慧决定再试一次心理咨询。她解释说,第一个原因是她想给这段新感情一个机会。第二个原因是,她觉得如果自己不能好起来,最终可能会自杀——要么主动吃安眠药,要么被动地把自己喝死。

和大多数来访者一样,林慧来做咨询时只有一个目标,那就是改掉她的“刻薄”行为。用行为治疗的术语来说,这个目标在治疗计划中被写成“减少工作中和与王浩相处时的批评、讽刺言语等行为”。她承认很难实现的积极目标是“增加工作中和与王浩相处时的表扬、鼓励等行为”。至于她和佛祖的关系,她同意把这个议题放进治疗计划里,但有一个明确的条件:她没有义务去修复或改变这种关系。

疗愈之路:行为、认知与情感的重建

林慧的治疗从行为层面开始。她下定决心,要减少负面的言语,用表扬代替批评。练习这些新行为最好的地方就是工作,因为她作为主管,有很多机会去表扬或批评。让林慧吃惊的是,负面行为的习惯已经在她心里扎得那么深。“我常常还没反应过来,就已经说了讽刺的话。我不喜欢自己这样。”几周之内,林慧改变了自己的说话方式。她手下的秘书们看到她走进房间时,不再低着头,而是开始微笑了。王浩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,并且很欣赏。

下一个挑战更偏向认知层面。林慧必须面对自己的一个信念:她觉得家人和朋友都是伪君子,因为他们没有把贝贝的死当成一件令人愤怒的事。幸运的是,林慧能够理解并运用“辩论”的方法来挑战这个信念。经过讨论,她换了一个想法:“贝贝去世时,他们尽力给了我安慰。只是我当时无法接受。”通过这个辩论,林慧认识到,这些人其实真的关心她,而且最终,是她自己造成了与他们的疏远。没错,当时他们给了林慧一份她并不想要的礼物,那就是安慰,而不是加入她那毫无意义的愤怒。但现在她终于看到了那份礼物的价值。

林慧的问题也需要情感层面的干预。最重要的是,在五年无法释怀的悲伤中,她已经丢失了自己的积极情绪。现在她终于可以把它们找回来了。为了帮助这个过程,我们做了一次想象练习。在想象中,林慧走在一条街上,街上有一家“旧家具”商店。她走进商店,来到一个五斗柜前,觉得这个柜子很眼熟。当她打开每一个抽屉时,她发现了一种丢失的情绪:悲伤、快乐、恐惧、羞耻等等。她打开的最后一个抽屉上写着“爱”。每一种情绪都在那里,如果她愿意,她可以取回来。她只需要把它们从抽屉里拿出来就好。在一次情绪非常强烈的咨询中,她真的这么做了。林慧借助这次体验,让这些情绪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。她也保留了自己的愤怒,因为她起初想把愤怒也扔进柜子里,但她忍住了。林慧知道,她仍然需要愤怒来保护自己,尤其是在面对悲伤的时候。那份愤怒就像一个避难所,当失去女儿的痛苦变得几乎无法承受时,她可以躲到里面去。

重塑意义:与信仰的和解

最后,在每周一次、持续三个月的治疗后,该处理林慧对佛祖的愤怒了。我们本来可以沿着宽恕这条线来展开这个主题。不过,到这个时候,林慧已经改变了很多。她发现自己正在回到以前那种乐观快乐的状态——当然,没有了以前那种“如果我每天烧香拜佛,就不会有坏事发生在我身上”的天真。

事实上,林慧做出的一个关键的人生改变是:她意识到,必须放弃那种公式化的信仰——也就是认为佛祖欠她一个没有痛苦的人生,作为对她虔诚的回报。这种世界观的改变,让她发展出了一种新的信仰感,这种信仰不需要她理解佛祖的安排。不过,她决定不回原来的寺庙了,她认为那个寺庙鼓励了她以前的旧信念。她另外找了一个师父不那么强调“有求必应”的寺庙。她第一次去新寺庙的时候,感觉其实有点平淡:“太轻松了,好像我从来没离开过一样。”佛祖和寺庙重新回到了她的生活中,用她新的视角来看,它们本来就该在那里。

林慧的治疗涉及了四个主要治疗层面的改变:行为、认知、情感,以及人生意义/灵性层面。幸运的是,因为她早期有过一个不那么愤怒、不那么痛苦的自我,所以她的改变可以比较快地进行。基本上,她所做的就是重新连接过去的自己。尽管如此,她的路并不轻松。林慧经常退回到充满敌意的状态。但她逐渐改掉了愤怒、敌意和痛苦的习惯。